還有很多其他離題的對談
本來沒有要談高敏
那天幽樹/義平特別來到新境心理治療所,為了錄製 Podcast 而聚在一起,但對話的過程卻像是一次溫柔的催眠。然後回放的過程,疑似自己被作家張義平催眠,也可能督考結束,竟然有靈感來寫文了。
當幽樹好奇地問我該如何介紹艾瑞克森催眠時,我當時展現了一點點「叛逆」——其實我真的很不喜歡給它下一個生硬的定義 。
對我來說,艾瑞克森催眠最迷人的地方不僅於治療介入的技術,而是「共同相信」的關係動力。當催眠師與個案在穩定的關係中,共同相信改變的可能性時,便能共創出療癒的氛圍。這種取向不採取生硬的指令,而是透過精緻的間接語言、音調、手勢與眼神,引導個案從理智分析轉向深層的經驗性探索。
催眠並非控制,而是一種自然的意識轉變(Trance) 。我分享了自己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開車的經驗:在漆黑的路途中,如果車內放著一些迷幻的音樂,或是聽一些Post-rock之類的音樂,尤其是最愛的Suede樂團,整個人就很容易進入那種恍惚而流動的狀態裡 ,不知道車子開到哪⋯。
幽樹聽了很有共鳴,他提到自己聽音樂時也曾有意識被打開的經驗。我們都認同,催眠其實是非常生活化的事情,一點也不神秘。
幽樹/義平問我:「可以跟我們分享一個艾瑞克森催眠帶給你的一個生命的故事或經驗嗎?」
我當下坦言在身上並沒有發生什麼「很厲害」或戲劇性的轉變,而是定調為「尋找表達語言」與「專家背書」的過程,是長期透過專業學習來整理自己、與高敏感特質相處,並最終長出自我確認的旅程。我需要有人告訴我,我所感受到的那些敏銳訊號都是真的,而不是我一個人的胡思亂想。
在訪談中,一時沒想到要說出口的經驗是,當我第一次被Stephen Gilligan作線上個案示範時,很震撼地感受到很深層、很久遠的被理解;以及兩次現場督導時,他用「加州大哥」的身分告訴我:「這些我懂。」,然後讓我在課堂上放音樂、帶大家跳舞,還有揍他⋯⋯,像是逐步地帶領我確認我的各個自我。他好像在教催眠,又不是在教授催眠,所以現在的我,好難三言兩語定義催眠。更有趣的是,走過了這些,我一時忘了(好了傷疤忘了痛?XD),輕描淡寫為細水長流。感謝幽樹/義平促發了我重新整理這趟旅程。
在對談中,我也真誠地揭露了自己的生命故事。在還沒有「高敏感」詞彙的年代,我只是一個被認為「毛很多」的人 ,或是我覺得是有刻意壓抑著自己的「毛很多」卻失敗還是被發現?
大學時期,我曾有腸躁症的困擾,不是很嚴重,但就是因為無法掌控人和環境,如:不知道哪裡有廁所,不知道今天會抽中誰的車鑰匙,還是年輕人臉皮薄,不敢表達自己的需求,說走就走的夜遊攤就很少參加,真是太扼腕了。但如果沒有這個困擾,已經很多活動的我,可能會玩得太誇張。
後來進入臨床工作數年後,我開始出現更強烈的感官反應。我對氣味、化學製品變得異常敏感。舉例來說:如果旁邊有人有強烈體味,我不只是聞到而已。我的舌頭甚至會像直接「吃到」那個味道。是的,真的像嘴巴正在吃那個味道。非常痛苦。別人吸二手菸,我是吃二手煙;別人噴香水,我在旁邊吃小蒼蘭⋯。然後,還會引發後續上呼吸道過敏症狀,氣喘到要送急診。
我後來才明白這不只是過敏。而是原有的共感體質,在進入職場後的大量運轉,神經系統邊界變得太薄。那種感覺,就像心理防禦層非常薄,體感上呈現一種台語說的**「普普(phu-phu)」感。
針對高敏感人,艾瑞克森催眠中最適用的核心練習是Stephen Gilligan講幾千遍的「回到中心」(C.O.A.C.H)。透過練習,能像「養皮膚」一樣,一天一天地將原本薄弱、易受干擾的氣場(心理防禦層)加厚,形成「第二層皮膚」。這不是硬梆梆的盾牌,而是「可透氣的」緩衝 。它能提供一層緩衝,讓外界強烈的訊息(如氣味或擁擠感)變得比較「淡」,不被突襲,有充足緩衝的空間和時間,可與他人保持情感連結,而非完全封閉自我。
幽樹/義平有回應類似的感想:「這跟一般說的隔絕完全不同,它是長出了一種緩衝的韌性。」
而在心理師的角色裡,也能在面對情緒幅度較大的個案時,先穩住自己的「中心」,在治療室裡,創造真實允許所有部分存在的場域,陪伴個案認識及探索自己。
很多人學 Ericksonian 的初始,會先認識到:「不說命令句、不套腳本、多用比喻、多講故事」= 間接催眠。
其實,還不夠。
真正的 Ericksonian indirectness,不是語法技巧,而是不與個案的當下經驗對抗,而是利用它,讓它成為進入 trance 的入口。
這和高敏特別有關。因為高敏的特質往往是:覺察細膩、抗拒控制、容易過度 processing、很快感受到 relational incongruence,所以一旦古典催眠對我們來說會太直接,例如:
* 放鬆
* 深呼吸
* 去海邊、下樓梯⋯⋯
* 你現在很安全
有些 HSP 內在立刻會出現:「可是我沒有放鬆。」、「我還是想很多。」、「你怎麼知道我安全?」、「你的聲音好吵。」,於是 resistance 出現。
對高敏人來說,pacing 比leading 更重要。
Pacing
先描述個案真實經驗。
例如:
你正在聽我說話。
同時也可能注意到空調聲。
也許身體某個地方仍然緊繃。
經驗被理解之後,才開始Leading慢慢帶往新狀態。例如:
而當你注意到這些時,
某個部分也許會開始慢下來。
HSP 對 incongruence 超敏感。如果沒 pacing 就直接 leading:
你很安全。你正在放鬆。
就會立刻disconnect。
對高敏感人,真正進入 nervous system 的常常不是 words,而是:音調、節奏、停頓、眼神、呼吸、味道、質地⋯
也就是 Allan Schore、Daniel Siegel 提到的 right-brain-to-right-brain communication。
所以真正的間接催眠是:治療師自己先進入 centered state。
不用說太多。個案早已經感覺到。
這也對應今年臨心年會我所發表的:
同步 → 連結 → 共振 → 調節
很多高敏感者的問題,不只是敏感,而是共感,甚至通感。所以第一步,是把感知主權拿回來。就像「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我就是不聽」這樣。
C.O.A.C.H 看似簡單的練習,本質上就是:
回到身體。
回到身體,就是回家,回到適宜的家。
運用催眠,並非讓自己變得「厲害」,而是可以隨時來到「可以讓你安心待下來的地方」。
你不再需要把大量能量耗費在防禦。不用一直警戒。不用一直掃描。不用一直準備逃跑。那些被釋放出來的能量,會流向別的地方。流向創造。
開始思考的不再是:「我要怎麼保護自己?」
而是:
「我想創造什麼?」
「我想活成什麼?」
「我想做什麼好玩的事?」
這是我非常喜歡的一個轉變。
從生存,走向生命。
從防禦,走向創造。
讓舒適圈擴大,讓我們能更自由地在世界移動。從自我懷疑中解脫,長出真實的自信,在敏感的天賦中找到安身立命的力量。
幽樹/義平在結尾感性地說,這場對話本身就像一次溫柔的催眠,邀請聽眾一起把這份安定的溫度帶回生活。
真正的療癒,不是讓世界變安靜。而是長出一個,即使世界不安靜,依然能安住的內在家。
願我們都能慢慢長出屬於自己的第二層皮膚,既能保持感受力,也能安穩地活在世界裡。
EP13.跨界對話|當心理諮商遇見催眠,能替生活擦出什麼火花? feat 宜家心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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